盧小曉

時間:2007年6月2日

晚上十一點,我們到達波昂火車站。月台上的人數隨著發車時間的接近而逐漸增加,每個人都背著登山大背包、睡袋等各種露營裝備,處處是啤酒瓶互碰的清脆聲響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


抗議列車預計十二點出發,但眼看指針交疊,仍不見車影。準時是德國人的生活習慣,德國國鐵向來也以準時聞名,只要你的手錶時間準確,可以完全相信火車時刻表上寫的時間,說十二點二分發車,就是二分。但準時這事在德國國鐵私有化後變成傳說。來德國二星期,已經很習慣在LED螢幕上看到「此班列車將延遲多少分鐘」的跑馬燈文字。

在出神的同時,頭頂上顯示列車資訊的機器其深藍色葉片開始㕷㕷㕷地快速掀動,不一會兒就在「目的地」該欄出現ROSTOCK(羅斯托克)字樣。儘管上方一排黃色小字註明「本列車將遲到二十分鐘」,仍然引起月台上眾人高聲歡呼,和一陣酒瓶互撞。

在五月廿六日的波昂反G8行動日遇見ATTAC,得知德國ATTAC準備了三台列車和無數巴士,從各地將抗議者運送進羅斯托克。滿車的抗議人士,這聽起來很酷不是嗎!我原本以為ATTAC與鐵路工會合作,來取得這三列特別的抗議火車,但ATTAC的朋友說並非如此,這三列火車是他們向國鐵訂下來,然後由會員協助銷售票劵。接著他笑容滿面地拿出一張綠色卡紙,「買張車票吧?」。也許是因為和煦明亮暖人心房的陽光,我就這麼毫無抵抗力地掏出荷包,加入了反G8抗議者的行列。



預購三列火車及無數巴士,乍聽之下是非常瘋狂的主意,但它可以是一個有效的組織動員方法。團體可以從賣出的票數了解各地動員情形,對參加者來說,有這樣的列車和巴士可以省下不少時間與精力。很多人在去/不去、怎麼去之間搖擺,若沒有這樣的「服務」,許多人搞不好連G8高峰會都結束了還下不了決定。此外,付錢買票也是個象徵意義十足的動作,買票表示你已下定決心要參加行動,不管是待一天或一週,若有一群朋友結伴買票,感覺就更好了!但做這樣的事,團體首先需要有相當實力,尤其是經濟實力。ATTAC的朋友說,一兩個月前他們開始賣票時,簡直乏人問津,許多會員很擔心車票賣不完,團體將會大虧本。不過到在抗議G8週的前一星期,車票開始熱賣,到出發前一天就銷售完畢。


凌晨零點二十分,列車車頭燈劃破深夜,紅色列車在歡聲雷動中緩緩停靠,它張開數張大口,唏哩呼嚕地將月台上的人、行李與自行車一口吞進空空的肚子裡。隨著列車啟動,眾人的情緒高亢到最高點,許多人將頭手伸出車外揮舞著旗幟(警告:危險動作!葛格姐接們有練過哦!小朋友不能亂模仿)、大呼「Block G8」(阻擋G8)的口號向波昂道別。我搭乘的這班列車從波昂出發,途經科隆、杜爾塞道夫、慕斯特、漢堡等等大城市,這一路上大家精力充沛,每到一站,車裡車外就是一陣尖叫。


列車在深夜中疾駛,車上人也不得閒。我們坐的是老式火車,每節車廂裡是一間間的小包廂,許多人在列車裡前前後後奔跑串門子,有人拿出大布條裝飾起車廂。不知是誰「佔領」了列車上的中央廣播系統,放起震耳欲聾的音樂。大家拿出不知道為什麼永遠都喝不完的啤酒,每個小包廂就是現成的Party,微醺的氣氛正好適合火車搖晃的節奏。


ATTAC成員Oliver負責帶隊,他用廣播向大家問好,並請各小包廂至少一位成員到餐車集合,準備派發給大家接下來幾天會用到的資訊手冊及單張。在餐車裡的集會相當有趣,因為有人舉手,問起如果警方在半路攔下列車,不讓我們前進,甚至登上列車抓人,我們在列車上將無處可跑,該怎麼辦?警方的行動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是關注的焦點。先前警方欲派人馬進駐列車,在各團體抗議之下,最後每列火車只派了兩名員警。但是他們會不會耍賤招呢?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做起各種假設,緊張的氣氛迅速漫開。Oliver連忙安撫大家的情緒,他說如果警方真的攔下列車,那我們就就地佔領鐵路、癱瘓交通,把事件搞大,抗議警方的不當行為。我自己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解決方案,但許多人仍縐著眉頭猛想最壞的情況。最後Oliver建議大家先回自己包廂把手冊和單張給其他人,並針對此問題進行小組討論,若有需要就再來餐車集合一次,交換意見並做出決定。

但後來並沒有再次集會。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包廂後,就淹沒在滿車的笑語、嬉鬧、親吻和啤酒裡。於混雜了興奮與緊張的情緒中,火紅列車衝破黑夜,駛進清晨曙光。六月二日清晨六點,羅斯托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