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若仁
 
朋友往往是自己的一面鏡子,而年少理想歲月中的朋友,更是人生最殘酷無比的鏡子。一旦見到鏡子裡的自己衰敗的容貌時,我寧願不曾見到這鏡子。

 

 

「昨夜我們談論民族和社會的前途,歷史的形態,也嘗試去為愛下定義...

我喃喃無言。第二天在透明的蟬聲中醒來,我思索著激越悽楚的民族社會和歷史問題,以及愛的定義。拉開窗簾,讓聲音做嚮導,我彷彿已經尋到它的位置。它曾經在雨露中成形。」---《蟬》,楊牧

 

 

前晚約六點鐘,我好不容易推拒了原訂當晚的開會,返家穿上跑鞋,準備給自己一些時間,好好跑個中距離的輕鬆跑。

 

當我一手拿著毛巾,走過延壽街的介壽國中校門時,迎面而來的是一群群遲遲下課的國中生,有的趕赴街角對面的數理補習班、有的跑去校門旁的超商買便當,大概又要接著上課後輔導吧。

 

我在熙攘的人群中慢步走向操場入口時,忽然瞥見一位中年男子(精確地說,看上去應是中老年了)與他的異性伴侶,與我擦身而過。我本能地即刻以毛巾擋住我的觜鼻,下意識地不想讓他認出我---因為我即時認出,他是我多年不見的老友,或者說曾是我當年為理想奮鬥過的夥伴。

 

「多年不見」,指的是我已許久未親眼見到他了。但我在遇見他的昨日還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他。他與最近喧騰一時的官商勾結弊案的某位前任大官坐在一起,正努力洗刷他們的清白。在電視畫面上,我見到他已垂垂老矣,雖是剛過五十歲,但在整場記者會上只見他默默不發一語、神色渙散的枯坐一旁,看著他過去的上司大聲疾呼、捍衛自己的清白人格云云。

 

在這次短暫邂逅的一剎那,我又再看到他那極端落寞的眼神,當他走過時,我看到他後腦已禿了一塊。朋友,您真的老了---我內心黯然地自語。

 

然後我獨自走進操場開始慢跑起來。但,我連一圈二百公尺都無法跑完---內心極為澎湃而激動、各種複雜情緒交織起伏、迎面襲來,使我心力交悴、舉步維艱。

 

他不是我普通的朋友,不僅是我興趣相投的朋友(他曾經教我如何以一根火柴來回吸煙斗半小時)、不僅是我患難時的傾囊相助的朋友(以英語的諺語來說,就是當你被歹徒逼自牆角時你會想起的好友)、更是與我有共同社會理想的朋友。

 

簡單的說,他是我少數能全心信賴、我願稱之為君子的朋友。

 

那時我們在芝加哥(有時還一起開車數百哩到鄰州的朋友家,他每次都抽著煙斗、看地圖糾正我的方向感),經常徹夜地辯論、爭吵而氣憤地不想再見到他---當然,每次我們又言歸於好。

 

有次在溼冷的十二月冬天,我從芝加哥市東南方的校區轉了兩趟捷運,到他在芝加哥西北方的另一個學校,到了他幾乎比我還破落的小公寓房間時,天色早已黯淡下來。聊著聊著,他忽然開口說,就在這吃個飯吧。他只炒了一道菜,豆芽加培根,飯倒是很香---也許是我太餓了。但年少而莽撞的我,終於忍不住問他說,怎麼以這麼簡陋的菜式招待我。他笑笑說,這還是因為我來才有這加上去的培根---這是他室友的,放在冰箱裡他臨時借用一下。

 

我至今還記得吃這頓飯的情景,還記得他泰然自若的神情,還記得他為了我而加菜的情誼,還記得我與他交往頻繁但卻若即若離的友情,還記得我與他共度過芝加哥物質困窘但精神昂揚的時刻。他是我年少理想歲月時光的一部份。他是我的朋友。

 

如此過了幾年後,他就先回國了。我後來聽說他積極地加入政治圈、社運界等等。而我卻選擇了另一條道路,告別了過去的抱負,過著你可說自我放逐的生活方式---風花雪月、音響、美酒、旅遊等等生活。

 

如今風聞他目前的情況似乎是誤上一條將沈的破船,而曾是船上水手長的他,似乎也難以全身而退。當那晚我在近在一尺之距而見到他時,作為一個理想的逃兵,我能跟他說些什麼呢?

 

但,他又何嘗能跟我說些什麼?以我們過去彼此相互期許的理想來說,或許我們相見把晤時,都將黯然地無言以對吧。

 

朋友往往是自己的一面鏡子,而年少理想歲月中的朋友,更是人生最殘酷無比的鏡子。一旦見到鏡子裡的自己衰敗的容貌時,我寧願不曾見到這鏡子。

 

那晚,我本能地要閃避這位朋友,如今想來,顯然是不願面對我過去的自己、不願見到這也已逐漸破落的鏡子吧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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